引言
一份全文手写、尾部有两位被继承人签名及落款日期的遗嘱，与一份正文打印、仅有遗嘱人签字捺印并附有立遗嘱视频的遗嘱，在同一继承纠纷中却获得了截然不同的效力评价：前者被认定有效，后者被认定无效。自书遗嘱与打印遗嘱的形式要件差异，何以产生如此悬殊的法律后果？被继承人的病历记载痴呆诊断、另案生效判决认定无民事行为能力，能否回溯否定其此前订立遗嘱的行为能力？继承人对被继承人生前账目的记录与签字确认，在遗产范围认定中具有何种证明力？在义务人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情形下，遗嘱份额如何转化为法定继承与代位继承的份额计算？本文结合二审判决，对上述问题作梳理与分析。
文章目录
一、案件名称、案号及案件摘要二、基本案情三、案件焦点四、诉讼各方对案件焦点的观点与理由五、法院裁判理由六、法院裁判结果七、北京案库云服律师事务所律师点评八、结语
一、案件名称、案号及案件摘要
案件名称：尤某甲与尤某乙、尤某丙、张某遗嘱继承纠纷案
案号：一审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25）京0108民初57111号民事判决；二审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6）京01民终8114号民事判决
案件摘要：尤某甲以其祖父母尤某丁、王某所立遗嘱及其父尤某戊所立遗嘱为依据，诉请按遗嘱继承501号房屋份额、分割房屋租金、股票股利、银行存款及抚恤金。一审法院认定尤某丁、王某的自书遗嘱有效、尤某戊的打印遗嘱无效，按遗嘱继承与法定继承相结合的方式确定各方份额，并对存款、丧抚金、租金一并处理。尤某甲不服提起上诉，主张两份遗嘱效力认定错误、账目中197988元属不合理支出应作为遗产分割、尤某乙与尤某丙不应多分遗产。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基本案情
尤某丁与王某系夫妻关系，婚后生育三子：长子尤某乙、次子尤某戊、三子尤某丙。尤某戊与张某系夫妻关系，婚后育有一女尤某甲。2018年3月2日尤某丁去世，2018年10月30日尤某戊去世，2023年9月8日王某去世。
501号房屋（建筑面积54.1平方米）系尤某丁与王某的夫妻共同财产，登记在尤某丁名下。2018年1月27日，尤某丁与王某订立自书遗嘱，全文手写，载明501号房屋、朝阳区酒仙桥承租房、某公司原始股等财产待二人分别去世后均分给三个儿子继承，尾部有二人签名及落款日期。2018年10月4日，尤某戊订立打印遗嘱，正文打印，载明其银行存款由张某继承、车辆由尤某甲继承、其从尤某丁处继承的份额由尤某甲代为继承等，遗嘱人签字捺印，另有立遗嘱视频。
另查明，2016年7月11日，尤某戊、尤某丙、尤某乙签订"立约书"，约定父母名下现金43万元及后续房租、退休金作为养老看病费用，由尤某丙记账管理、尤某乙监督，如有结余兄弟三人共有。此后形成的账本记录2016年6月至2023年10月期间收支，2023年8月29日之前明细均有尤某乙、尤某丙签字。尤某甲提交的"2016.6-2023.9"手写材料载明老人余下现金8万元、账面余额222345元，共余302345元。
王某去世后，501号房屋由尤某乙、尤某丙出租，2023年11月至2025年12月共26个月租金201942元，扣减未入账供暖费后待分割租金为198696元。王某账户丧抚金77022元由尤某乙、尤某丙支取。尤某甲主张账目中197988元属不合理支出，应作为遗产分割。
三、案件焦点
二审法院围绕上诉请求确定三项争议焦点：
遗嘱效力认定：尤某丁与王某于2018年1月27日所立自书遗嘱是否有效；尤某戊于2018年10月4日所立打印遗嘱是否有效。
账目支出性质：账目中记录的197988元支出是否属于不合理支出，应否作为尤某丁、王某的遗产予以分割。
赡养义务与遗产分配比例：尤某乙、尤某丙是否对王某尽了主要赡养义务，从而在法定继承中应多分遗产。
此外，上诉人还就遗嘱形式要件（非同日签订、非亲笔书写、未持有原件）、被继承人立遗嘱时的民事行为能力、抚恤金分配资格等问题提出主张，构成对上述焦点的具体展开。
四、诉讼各方对案件焦点的观点与理由
上诉人尤某甲主张：（1）根据尤某乙、尤某丙提交的病历，尤某丁2016年11月15日诊断为血管性痴呆，王某2018年11月18日入院记录载明老年痴呆病史7年，说明二人立遗嘱时已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遗嘱应属无效，遗产应按法定继承分割；（2）尤某丁与王某2018年1月27日遗嘱缺乏形式要件，二人当时分居昌平、朝阳两地，不可能同日签订，遗嘱内容亦非亲笔所写，且遗嘱载明一式四份但尤某甲及其母张某从未持有原件；（3）尤某戊所立打印遗嘱有签字、手印及视频佐证，视频显示其意识清醒、表达清楚，应为有效；若以形式要件否定尤某戊遗嘱，则同理应否定尤某丁、王某遗嘱；（4）其与张某虽无法定赡养义务，但对两位老人尽心照顾，尤某乙、尤某丙提交的医院签字单据不能反映赡养全貌，且其花费均来自老人自有款项；（5）账目中197988元不属于照顾老人的支出，应作为遗产分割；（6）一审分割比例错误。
被上诉人尤某乙、尤某丙辩称：同意一审判决。尤某丁、王某所立遗嘱有效，尤某戊所留打印遗嘱因无见证人签名、未在每页签名注期而不符合形式要件，应属无效。尤某甲主张其未尽较多赡养义务不能成立，二人对二被继承人尽到全部赡养义务，在法定继承中应各分得45%份额。197988元系老人生前实际支出，不属于遗产范围。房屋租金与继承非同一法律关系，且应扣除装修费132318.05元及供暖费；王某丧葬支出54016.7元应从遗产中扣除。
被上诉人张某辩称：同意尤某甲意见。两位被继承人的自书遗嘱不符合形式要件，尤某丁未注明具体书写日期，王某未亲笔签名且未亲笔书写全文，且二人订立遗嘱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遗嘱应认定无效，遗产按法定继承处理。尤某戊继承的遗产属夫妻共同财产，其份额应由尤某甲与张某转继承；王某遗产中尤某戊应继份额由尤某甲代位继承。501号房屋租金属法定孳息，应一并分割。
五、法院裁判理由
（一）关于遗嘱效力
二审法院认为，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并注明年月日。案涉尤某丁与王某遗嘱系全文手写，尾部有二人签名及落款时间2018年1月27日，符合自书遗嘱法定形式要件。尤某甲主张二人立遗嘱时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但相关病历及（2022）京0105民特389号民事判决（2022年10月11日作出）与2018年1月27日立遗嘱时间相隔四年，不足以证明立遗嘱时的行为能力状态；尤某甲二审申请调取389号案件卷宗，因同样无法证明2018年1月27日的行为能力状况，缺乏调取必要性，不予准许。尤某甲主张遗嘱非亲笔书写或非同日签订，但一审中其本人与尤某乙、尤某丙均认可遗嘱真实性，张某虽不认可但经释明未申请笔迹鉴定、亦未提交相反证据，故认定该遗嘱系二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
关于尤某戊所立遗嘱，其正文内容系打印，属打印遗嘱，但无见证人签名，遗嘱人亦未在遗嘱每一页签名并注明年月日，不符合打印遗嘱法定形式要件。尤某甲主张视频可证明意识清醒，但视频仅显示尤某戊朗读遗嘱内容并签字捺印，无见证人在场见证，亦不符合录音录像遗嘱的形式要件。故该遗嘱无效，尤某戊的遗产按法定继承处理。
据此，501号房屋中尤某丁的二分之一份额按遗嘱由尤某乙、尤某戊、尤某丙各继承六分之一；王某的二分之一份额中，尤某乙、尤某丙按遗嘱各继承六分之一，剩余六分之一因尤某戊先于王某去世而不适用遗嘱继承，按法定继承处理。尤某戊继承的六分之一份额属其与张某夫妻共同财产，张某享有十二分之一，尤某戊的十二分之一份额作为遗产由张某、尤某甲、王某继承，各得三十六分之一。最终王某有三十六分之七的房产份额适用法定继承。
（二）关于197988元支出
法院认为，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该款项大部分系被继承人生前已实际支出，账目记载显示用于老人养老、医疗及家庭共同事务，尤某乙、尤某丙亦作出合理解释，无明显不合理情形，不属于遗留财产，不纳入遗产范围。
（三）关于赡养义务与分配比例
法院认为，同一顺序继承人继承遗产的份额一般均等；尽主要扶养义务或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可以多分。根据账目记载、尤某乙与尤某丙提交的证据及尤某戊先于王某去世的情况，被继承人各项事宜由尤某乙、尤某丙管理，王某由其二人照顾较多，符合客观情况，应认定尽了较多赡养义务，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尤某甲主张其与张某亦尽赡养义务，但未提交充分证据。一审酌定存款及丧抚金归尤某乙、尤某丙所有，由其支付尤某甲80000元，王某三十六分之七房产份额由尤某乙、尤某丙、尤某甲平均分割，租金198696元按继承后份额比例分割，并无不当。
（四）关于账目与遗产范围认定
一审法院结合立约书、账本签字情况、银行流水与租赁合同的对应关系，认定账目由尤某乙、尤某丙记录保管且内容真实，据此认定王某去世后存款302345元、丧抚金77022元（比照遗产处理）、待分割租金198696元；装修费及2023—2024年度供暖费已在账目中扣减，不重复扣减；王某丧葬支出已在账目中作为支出扣减，不再另行扣减。尤某甲主张分割的14610元转出款与已主张的账户余额及丧抚金重复，不予支持。
六、法院裁判结果
一审判决：一、501号房屋由尤某乙、尤某丙、尤某甲、张某继承，尤某甲享有五十四分之五份额，张某享有九分之一份额，尤某乙、尤某丙各享有一百零八分之四十三份额；二、2023年11月至2025年12月共26个月租金归尤某乙、尤某丙所有，由其支付尤某甲折价款18398元、张某22077元；三、尤某乙、尤某丙持有的存款及丧抚金归其所有，支付尤某甲折价款80000元；四、驳回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621元，由尤某甲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七、北京案库云服律师事务所律师点评
本案二审判决对遗嘱形式要件的严格审查、对被继承人行为能力的证明标准、对账目证据的采信规则，具有实务参考价值。以下作客观分析。
（一）自书遗嘱与打印遗嘱的形式要件差异应严格把握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并注明年月日；第一千一百三十六条规定打印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遗嘱每一页签名并注明年月日。二者形式要求差异显著：自书遗嘱强调"亲笔书写"以担保内容真实性，打印遗嘱因打印文本难以通过笔迹验证真伪，故以见证人制度与逐页签名补强。本案中，尤某丁与王某遗嘱全文手写、尾部签名落款，符合自书遗嘱要件；尤某戊遗嘱正文打印、无见证人签名、未逐页签名注期，不符合打印遗嘱要件，视频亦无见证人见证，不构成有效录音录像遗嘱。二审法院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实务提示：订立打印遗嘱应确保两名以上无利害关系见证人在场，遗嘱人与见证人在每一页签名并注明年月日，缺一不可；仅有立遗嘱视频而无见证人，不能替代法定形式。
（二）立遗嘱时行为能力的证明应以订立时点为基准
上诉人主张以病历记载的痴呆诊断及2022年另案无民事行为能力认定，否定2018年遗嘱效力。二审法院指出，389号判决作出时间与立遗嘱时间相隔四年，病历诊断时间亦晚于或不能精确对应立遗嘱时点，均不足以证明立遗嘱时的行为能力状态，故不予采信并驳回调查取证申请。这一处理体现了"行为能力以实施法律行为时为准"的规则。实务中，主张遗嘱人立遗嘱时无行为能力的当事人，应着重收集立遗嘱前后合理期间内的病历、诊断记录、证人证言等证据；事后形成的无民事行为能力判决原则上不具有溯及力。同时应注意，一审中尤某甲本人曾认可遗嘱真实性，二审再以形式瑕疵翻异，亦影响其主张的可信度。
（三）账目证据的采信与遗产范围的界定
本案账本由一方当事人记录、另一方签字监督，部分账目无签字。一审法院结合立约书、银行流水、租赁合同的印证关系，认定账目真实并由尤某乙、尤某丙保管记录，进而据此确定存款余额、丧抚金、租金及各项扣减。该认定体现证据链综合审查的方法：账目与客观书证能够对应、记录连续规范、与当事人先前约定相吻合的，可以采信。但需注意，账目记载的已实际支出款项原则上不属于遗产，除非有证据证明支出虚假或明显不合理；主张不合理支出的当事人负举证责任。本案197988元支出因用于养老、医疗及家庭共同事务且无明显不合理情形，未被纳入遗产，符合"遗产为死亡时遗留财产"的界定。
（四）赡养义务的认定与多分的裁量边界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条第三款规定尽主要扶养义务或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可以多分。本案法院依据账目管理记录、照顾证据及尤某戊先于王某去世的事实，认定尤某乙、尤某丙照顾较多，在存款及丧抚金分配中酌定多分（支付尤某甲80000元），但对王某三十六分之七房产份额仍按三人平均分割。这一处理显示：多分并非全面按比例倾斜，法院可根据不同财产的性质与来源分别裁量，兼顾均等原则与扶养贡献。主张多分的一方应提交持续照护、费用支出、事务管理等证据；主张对方未尽义务的一方亦应举证，仅凭亲属身份或偶尔探望不足以对抗。
（五）份额计算的程序性要点
本案涉及遗嘱继承、法定继承、代位继承、转继承与夫妻共同财产的交织。法院按"先析产、再按遗嘱、后按法定、逐层计算"的顺序，得出尤某甲五十四分之五、张某九分之一、尤某乙与尤某丙各一百零八分之四十三的份额，计算过程清晰。实务中，此类多层继承的份额计算易生错误，当事人及代理人应以时间轴梳理各被继承人死亡时点、继承人范围及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情形，逐项列明份额来源，避免遗漏转继承与代位继承环节。此外，房屋租金作为房产孳息，法院为减少诉累在继承案件中一并处理，虽非遗产本身，但按继承份额分割具有合理性；义务人主张扣减装修费、供暖费的，应就已实际支出且未在其他账目中扣减的部分举证。
（六）本案的局限
本案一审、二审均未支持尤某甲关于股票股利的主张，因双方均未提交持股证据或线索；抚恤金可比照遗产处理但尤某甲作为孙辈的分配资格，法院未单独展开论述，系因将其纳入丧抚金整体分割处理。上述问题在公开文书中说理有限，本文不作过度推断。
八、结语
遗嘱形式要件是遗嘱效力的门槛性规则，自书遗嘱的"亲笔书写"与打印遗嘱的"见证人+逐页签名"不可相互替代或变通；行为能力的争议应围绕立遗嘱时点举证，事后诊断与另案判决通常不具溯及力。本案二审判决在遗嘱效力、账目采信、赡养多分及多层继承份额计算上的处理，为同类家事继承案件提供了较为清晰的实务口径，值得当事人与代理人在订立遗嘱、管理老人财产及应对继承诉讼时予以重视。
法律免责声明：本文所涉及的案例分析及律师点评，均基于人民法院公开披露的司法文书及现行法律法规进行客观学术与实务探讨，旨在提供法学理论与实务口径的参考，不构成对任何具体法律权利义务关系的创设，亦不属于针对特定个案出具的正式法律意见。